杜甫五古《草堂》读记
(小河西)
广德二年(764)春,杜甫得到严武再镇蜀消息后,放弃了准备已久的出峡计划,携妻子重返成都。这首诗即作于刚回草堂时。
此诗记载了宝应元年七、八月间发生在成都的徐知道叛乱。相关史料主要有:1、《新唐书-代宗记》宝应元年七月:“癸巳,剑南西川兵马使徐知道反,八月己未,知道伏诛。”2、《册府元龟》卷129宝应元年:“八月,剑南狂贼徐知道为麾下将李忠勇所杀,剑南州县尽平。封忠勇为临晋郡王。”3、《资治通鉴》宝应元年七月:“癸巳(十六日),剑南兵马使徐知道反,以兵守要害,拒严武,武不得进。”“八月,……己未(十三日),徐知道为其将李忠勇所杀,剑南悉平。”4、高适《贺斩逆贼徐知道表》。(略。)”
此诗共60句,分三段解读。
草堂(杜甫)
昔我去草堂,蛮夷塞成都。今我归草堂,成都适无虞。
请陈初乱时,反覆乃须臾。大将赴朝廷,群小起异图。
中宵斩白马,盟歃气已粗。西取邛南兵,北断剑阁隅。
布衣数十人,亦拥专城居。其势不两大,始闻蕃汉殊。
西卒却倒戈,贼臣互相诛。焉知肘腋祸?自及枭獍徒。
注:即柏贞节、杨子琳之徒。(“布衣”下。)
蛮夷:南蛮和东夷;泛指周边少数民族。徐知道叛乱时,曾纠集邛南内附诸族之兵(属羌、獠等族)。即下文“邛南兵”。
虞:忧患。《尚书-周书-毕命》:“四方无虞,予一人以宁。”《与凤翔邢尚书书》(唐-韩愈):“戎狄弃甲而远遁,朝廷高枕而无虞。”
反覆::动荡,动乱。《后汉书-伏湛传》:“遭时反覆,不离兵凶。”《议迎还两宫札子》(宋-李纲):“宗社颠危,天下反覆。”
群小:众小人。《柏舟》(诗经):“忧心悄悄,愠于群小。”《赠裴南部…》(杜甫):“独醒时所嫉,群小谤能深。”
白马:典“白马盟誓”。《战国策》赵策:“令天下之将相,相与会于洹水之上。通质。刑白马以盟之。”《汉书-高惠高后文功臣表》:“申以丹书之信,重以白马之盟。”颜师古注:“白马之盟,谓刑白马歃(shà)其血以为盟也。”
邛南:指邛、雅、黎等州附属的羁縻州,时为内附羌、獠居住区。【《旧唐书-地理志》:“雅州。下都督府。…都督羁縻一十九州也,…并生羌、生獠羁縻州。”“黎州下。…领羁縻五十四州也。…皆徼外生獠。”“泸州下都督府。…都督十州,皆招抚夷獠置。】
布衣:指跟随徐知道反叛者。按注,很可能柏贞节、杨子琳当时参与了徐知道叛乱。(永泰元年崔旰之乱中,柏贞节以邛州牙将,杨子琳以泸州牙将,起兵同讨崔旰。此二人在徐知道叛乱时,或尚属布衣。)
专城:指主宰一城的州牧太守等。《陌上桑》(汉):“三十侍中郎,四十专城居。”《送崔五太守》(唐-王维):“使君年纪三十余,少年白皙专城居。”
两大:两者并大。《孔子家语-本姓解》:“夫物莫能两大,吾闻圣人之后而非继世之统,其必有兴者焉。”
肘腋:喻切近之地;喻亲信。《三国志-蜀志-法正传》:“主公之在公安也,北畏曹公之强,东惮孙权之逼,近则惧孙夫人生变于肘腋之下。”《自蜀奉册命往朔方途中…》(唐-贾至):“元凶诱黠虏,肘腋生妖氛。”
自及:自作自受。《左传》隐公元年:“无庸,将自及。”《隰州新驿》(唐-韩偓):“燎原虽自及,诛乱不无名。”
枭獍(jìng):喻凶恶忘恩负义之人。《说文》:“枭,不孝鸟也。”《述异记》:“獍之为兽,状如虎豹而小,始生,还食其母。”《汉书-郊祀志上》:“古天子常以春解祠,祠黄帝,用一枭、破镜。”颜师古注引孟康曰:“枭,鸟名,食母;獍,兽名,食父。黄帝欲绝其类,使百吏祠皆用之。破镜如貙(chū)而虎眼。”《魏书-恩倖传-侯刚》:“曾无犬马识主之诚,方怀枭镜返噬之志。”
【大意】前年离开草堂时,蛮夷正充斥成都。而今俺返回草堂,成都已安定无忧。【参考:《采薇》(诗经)“昔我往矣,杨柳依依。今我来思,雨雪霏霏。”】让俺来述说最初叛乱情形,这次叛乱发生在须臾之间。因大将严武被召回朝廷,这伙小人便滋生叛乱图谋。他们夜间白马盟誓,结盟后便胆大妄为。他们向西得到一部分邛南蛮夷之兵。他们向北企图截断遥远的剑阁。(北断剑阁,须经汉州和绵州。时汉州刺史房琯,绵州刺史杜济。史书未载徐知道之乱波及汉州、绵州。叛乱仅持续二十几天。因而,北断剑阁或只是有意图而已。)数十个作乱的平头百姓,摇身一变成为地方长官。他们势不两立互不相让,始明白蕃人汉人完全不同。邛南兵纷纷倒戈,乱贼们相互讨伐。徐知道岂知祸起腋下?自受祸乱的忘恩负义凶徒。
义士皆痛愤,纪纲乱相逾。一国实三公,万人欲为鱼。
唱和作威福,孰肯辨无辜?眼前列杻械,背后吹笙竽。
谈笑行杀戮,溅血满长衢。到今用钺地,风雨闻号呼。
鬼妾与鬼马,色悲充尔娱。国家法令在?此又足惊吁。
一国三公:喻事权不统一。《左传》僖公五年:“一国三公,吾谁适从?”
鱼:《史记-项羽纪》:“今人方为刀俎,吾为鱼肉。”《后汉书-光武帝本纪上》:“赤眉今在河东,但决水灌之,百万之众可使为鱼。”
杻(chǒu)械:脚镣手铐。泛指刑具。《寄余干徐隐甫》(宋-黄庭坚):“但闻佳邑政,杻械生菌耳。”
长衢:大道。《古诗十九首》:“长衢罗夹巷,王侯多第宅。”《酬成少尹骆谷行见呈》(唐-岑参):“闻君行路难,惆怅临长衢。”
钺(yuè):古兵器。用钺:使用斧钺(指执行军法);泛指杀戮。《左传-襄公三年》:“不能致训,至于用钺。”
鬼妾、鬼马:主人被杀,其妾为鬼妾,其马为鬼马。
【大意】正义之士对叛乱都很愤恨。国家纲纪被乱贼践踏越逾。一国竟然有多主,百姓成为他们宰割的肉鱼。他们此唱彼合竞相作威作福,谁肯为无辜平民辩护?眼前排列着各种刑具,背后还在寻欢作乐。在谈笑间滥杀百姓,百姓的鲜血溅满大街。至今在他们行刑的地方,风雨之时还能听到冤魂的哀嚎。被杀之人留下的妻子和马匹,还要满含悲愤供他们欢娱。国家法纪何在?这更让人扼腕叹息!
贱子且奔走,三年望东吴。弧矢暗江海,难为游五湖。
不忍竟舍此,复来薙榛芜。入门四松在,步屧万竹疏。
旧犬喜我归,低徊入衣裾。邻舍喜我归,酤酒携胡芦。
大官喜我来,遣骑问所须。城郭喜我来,宾客隘村墟。
天下尚未宁,健儿胜腐儒。飘飖风尘际,何地置老夫?
于时见疣赘,骨髓幸未枯。饮啄愧残生,食薇不敢余。
贱子:自称。《奉赠韦左丞》(杜甫):“丈人试静听,贱子请具陈。”
弧矢:弓箭;喻战乱。《易-系辞下》:“弦木为弧,剡木为矢,弧矢之利,以威天下。”《校猎义成…》(唐-李隆基):“弧矢威天下,旌旗游近县。”《铁堂峡》(杜甫):“生涯抵弧矢,盗贼殊未灭。”
江海:指四方各地。《后汉书-蔡邕传》:“邕虑卒不免,乃亡命江海,远迹吴会。”
薙(tì):除草。《说文》:“薙,除草也。”榛(zhēn)芜:丛生的荆棘野草。《送刘南史往杭州…》(唐-刘商):“万里榛芜迷旧国,两河烽火复相连。”
屧(xiè):木底鞋。步屧:行走;漫步。《南史-袁粲传》:“尝步屧白杨郊野间,道遇一士大夫,便呼与酣饮。”《北邻》(杜甫):“时来访老疾,步屧到蓬蒿。”
衣裾(jū):衣襟。《古诗》(魏晋):“穆穆清风至,吹我罗衣裾。”
疣赘(yóu-zhuì):疣;喻多余的。《旧唐书-忠义传上-俞文俊》:“臣闻天气不和而寒暑并,人气不和而疣赘生。”《史通-杂说上》(唐-刘知几):“榛芜溢句,疣赘满行。”
饮啄:饮水啄食;吃喝;生活。《雉子游原泽篇》(南朝宋-何承天):“饮啄虽勤苦,不愿栖园林。”《罢秩后…》(唐-李益):“何事逐豪游,饮啄以羶腥?”
食薇:吃野菜;借指隐居。《史记-伯夷列传》卷61:“武王已平殷乱,天下宗周。而伯夷、叔齐耻之,义不食周粟,隐于首阳山,采薇而食之。”《拟咏怀》(北周-庾信):“避谗犹采葛,忘情遂食薇。”
【大意】俺只得逃离成都,三年来一直想游东吴。由于到处都可能隐藏着盗贼,竟难以游历五湖。不忍完全舍弃草堂,又回来重整草堂荒芜。入门见四颗小松尚在,俺在疏朗的竹林间漫步。以前的家犬喜俺归,它总是徘徊在身边。村里邻居喜俺归,带着一葫芦酒来看俺。大官严武喜俺来,遣人问俺何所需。城里人也喜俺来,赶来探视的人挤满了村。天下尚未安宁,当兵的胜过迂腐之儒。动荡不安的战乱年代,该何处安置俺这个老头?此时俺成了多余的人,所幸的是还算活了下来。俺喝酒吃饭都感到惭愧,吃野菜时不敢有剩余。
【诗意串述】此诗首4句总写成都今昔。前年秋因“蛮夷塞成都”逃离,今年春因“成都适无虞”归来。接着16句写叛乱过程。要点:一、叛乱乃须臾间发生。原因是严武赴朝。二、叛乱联合了邛南蛮夷。三、叛乱曾企图“北断剑阁”。四、叛乱中曾为几十个“布衣”封官。但蕃汉内讧,西卒倒戈,乱军相互残杀。最终祸及自己。再16句写乱贼凶残。他们目无纲纪鱼肉百姓。他们眼前摆着刑具,背后还在享乐。他们“谈笑行杀戮”,血溅成都城。他们不仅杀人,还要死者妻妾马匹供其娱乐。其残忍程度让人吃惊。(以上32句铺陈“蛮夷塞成都”。)“贱子”16句写归草堂。这三年逃难在外,一直打算出游东吴。但由于江海“弧矢”,竟未能成行。由于“不忍竟舍此”,自己又回草堂了。对自己归来,“旧犬”高兴,邻人欢迎,严长官关心,城里人也来拜访。总之大家都高兴。(铺陈“成都适无虞”。)末8句写感想。成都发生这么大动乱,自己却只能逃离。杜甫觉得自己真没啥用。战乱年代,“健儿胜腐儒”。风尘之中,无地“置老夫”。杜甫感觉自己成了“疣赘”。每当吃饭时,都觉得心中有愧。连吃点野菜,也不敢有半点残剩。感觉这首诗是写给严武的。既向严武汇报叛乱的始末乱贼的凶残,也汇报了自己这几年的经历和回草堂的原因和心情。末尾隐晦含蓄地表达了希望“置老夫”的想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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